凌晨三点，我在长春的出租屋里同时打开两台设备： 左边平板播放着库里率领金州勇士队“提前终结悬念”吉林队的CBA季后赛； 右边手机直播着他竟离奇现身欧冠决赛现场并接管比赛的最后三分钟。
凌晨三点，长春，这座工业城市的脉搏在浓稠的夜色里沉缓下来，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固执地对抗着睡眠的统治，我的出租屋是其中一扇，二十平米的空间里，空气凝滞，混杂着泡面残余的油腻与灰尘的味道，唯一活跃的，是面前两台电子设备屏幕散发出的、冷冽而专注的光。
左边，十英寸的平板电脑，画面是CBA季后赛，金州勇士队对阵吉林东北虎队——一场因今年离谱的“NBA-CBA冠军交流赛”而诞生的、荒诞又不得不严肃对待的对决，勇士队的水花兄弟在长春市体育馆的硬木地板上跑动，库里刚过半场，在吉林队王梓旭的扑防下,随手一扬。
刷。
三分,空心。
比分差距拉到28分，第四节还剩9分14秒，腾讯体育的解说员声音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惊叹：“库里！又是一记超远！这比赛，悬念要被提前终结了。”弹幕飞快滚动，“心疼吉林”，“降维打击”，“早点休息吧”，吉林队的球员脸上，汗水涔涔，眼神里那点开场时的火星，早被一盆接一盆的冰水浇得只剩青烟，主场球迷的喧嚣，在镜头扫过时，也能看出几分强撑的疲态，悬念，确实在一点点被掐灭，我啜了一口早就凉透的茶水，喉间泛起苦涩，不知是为家乡球队，还是为这诡异的、失了真的竞技场面。
几乎是下意识地，或者说，是为了从这种略带窒息的“碾压局”里透口气，我拇指划开了右边手机的屏幕，那是另一个世界，伊斯坦布尔，阿塔图尔克奥林匹克体育场，正在沸腾，欧冠决赛，拜仁慕尼黑对阵国际米兰，巅峰对决，比赛已至第87分钟，仍是1-1的窒息平局，空气仿佛都能拧出张力，每一寸草皮都在燃烧，镜头扫过看台，一张张面孔扭曲着，狂喜与绝望在毫厘之间转换，解说员的语速极快，声音嘶哑,每一个音节都绷紧到了极致。
就在此时，一次死球，镜头无意中对准了场边广告牌后的VIP区域，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的人影，正侧身与旁边的人快速说着什么，随即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一件……国际米兰的替补背心？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以为自己熬夜产生了幻觉。
那身影太熟悉了，瘦削，灵动，即便裹在宽大的运动外套里，那种独特的韵律感也抹不掉，他套上蓝黑间条衫的背影，在屏幕上一闪而过，在第四官员举起的电子换人牌上，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号码与名字,清晰无比：
30号，S. CURRY
“什么？！”我失声喊出来，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平板里，库里刚刚助攻格林空切扣篮得手，分差来到30分，手机里，那个刚刚还在CBA赛场上“终结悬念”的30号，正小跑着踏上欧冠决赛的草皮，全球的解说似乎都卡壳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杂着多种语言的惊呼与质疑，社交媒体不用看,肯定已经炸了。
我顾不上左边平板里吉林队又一次无奈的交枪，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凑到眼前。
最后的决战，因为这离奇的变数，被彻底搅翻，库里没有时间去适应草皮的柔软，足球的滚动规律也截然不同，他第一次触球，是在大禁区弧顶外背身接应劳塔罗的传球，一个英超后卫般的凶狠冲撞从侧后方袭来，他踉跄了一下，几乎丢球，但那种刻入骨髓的平衡感让他瞬间调整，在倒地前用外脚背把球捅给了插上的巴雷拉，笨拙,但有效。
拜仁的球员明显也懵了，对这个“天降奇兵”的防守出现了刹那的犹豫,就是这刹那。
第89分钟，国际米兰后场长传，库里和拜仁中卫德里赫特一起追球，这不是篮球场的冲刺，但他灵巧的变向和起步的迅捷仍在，竟抢先半步将球卸下——用了一个类似停高空球的动作，虽然弹得有点远，德里赫特庞大的身躯已经笼罩过来，库里没有尝试突破，他看到了左路高速插上的迪马尔科，一记……投篮般的传球？手臂动作极小，全靠手腕一抖，足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绕过了德里赫特伸出的长腿，精准地落到迪马尔科身前，后者舒服地接球，下底，倒三角回传,跟进的恰尔汗奥卢一脚推射！
球重重砸在立柱上！整个球场爆发出巨大的叹息与惊呼。
库里喘着气，双手撑住膝盖，抬头看着弹出的足球，眼神里没有懊丧，只有一种高速运转的、属于顶级竞技者的专注，他在阅读，用他阅读篮球防守的方式,阅读这片更广阔的绿色战场。
补时第2分钟，决定性的一刻到来，国际米兰获得前场右侧边线附近的任意球，距离球门大约三十米，偏右，这会是恰尔汗奥卢或迪马尔科的主罚区域，但库里走了过去，他指了指球，又指了指球门，眼神平静，队友愣了一下，随即让开，拜仁的人墙紧张排列,门将索默大声指挥。
没有助跑，没有夸张的发力姿势，库里就站在那里，像在NBA三分线外准备投篮，裁判哨响，他起步，两步，左脚站稳——支撑脚，如同他千百次三分出手时做的那样稳定身体轴心，右脚内侧触球的下部，摆腿动作不大，但送出的瞬间,脚腕有一个极其隐蔽而剧烈的抖动。
球离开了地面。
它没有像贝克汉姆的弧线那样划出强烈的“圆月弯刀”，也不像C罗的电梯球那样诡异下坠，它更像是一记被无限放大、注入了魔法的三分球，带着剧烈的、内外混合的旋转，在空中划出一道违背常理的轨迹，起初看似要高出横梁，却在最高点后急速内旋、下坠，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精准地绕过人墙最外侧球员的头顶,然后在门前猛然下切！
索默判断对了方向，全力腾空，手指竭尽全力伸长，但球的旋转太强，下坠太快，在即将被他指尖蹭到的瞬间，有一个细微的、仿佛被篮板磕了一下的弹跳变向——就像篮球打板入筐。
唰。
不是篮网的清脆，是球网被大力兜起、沉闷而饱满的“嘭”一声,随即是网花的剧烈颤抖。
球进了,绝对意义上的死角。
死寂，然后是国际米兰球迷山崩海啸般的咆哮，混合着拜仁球迷的难以置信与绝望，库里被狂喜的队友淹没，他挣脱出来，跑到角旗区，做出了那个标志性的“Night Night”庆祝动作——食指轻点太阳穴，然后双手作枕，闭眼安睡，在这个足球圣殿，这个篮球符号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具有统治力，他，一个篮球运动员，在欧冠决赛的最后时刻，用一记“库里式”的任意球,终结了悬念。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左边平板，终场哨响，勇士队大胜吉林队55分，库里微笑着与吉林队员握手，表情轻松，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训练，右边手机，裁判吹响了全场结束的哨音，国际米兰人在疯狂庆祝，库里被高高抛起,蓝黑间条衫在伊斯坦布尔的夜风中飘荡。
我瘫在椅子上，浑身脱力，嘴里那早该散尽的苦涩，此刻仿佛有了新的来源，是为吉林队毫无还手之力的败北？是为拜仁慕尼黑最后时刻匪夷所思的失球？还是为这疯狂、错乱、毫不讲理、却又让人血脉贲张的夜晚？
窗外的长春，天色依旧沉黑，但东方的天际线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的光，这是一个无论篮球还是足球的秩序，都被一个穿着30号球衣的精灵，轻轻搅动了的凌晨，悬念？在他面前，或许本就不该存在，而我的困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为这跨越时空与领域的、双重意义上的“终结”,沉重而剧烈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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